• 2007-02-23

    喝了一点酒,头脑有点糊,可是心情却不错。很高兴接到Catherine的国际长途,在迷茫的时候,能听到一些支持的声音是多么可贵。我们为共同的遭遇感到不平,想念着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她想死北京了,我也有别的从北京回家过年的朋友都想死北京了,我也想北京,那个精彩的外面的世界。

    可是我同时是迷茫的,刚回家一两天,不适应到几近崩溃,慢慢地,才发现我本来可以过上的这种生活也蛮好。看着爸妈全神贯注地给铺满阳台的植物浇水,和他们海阔天空地聊着天,吃着丰盛的家常菜,到了今天下午在吴山上看到这么多悠闲喝茶听音乐的市民,突然发现,在名叫杭州的这个城市,一切都没有这么糟。我好像一下子看到了生活。

    家乡的很多人是憎恶大城市的,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在他们眼中,大城市就是大诱惑,大欲望的代言,这点没错。城市太大,大到吞噬了生活本身。我承认,在日子安逸闲散的杭州人的眼中,我的生活就是一片混乱。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回头了,就是这句话。我永远没法给一个真实的生活和一个假想的生活做比较,评判谁好谁坏,一切只是适应问题。我同样向往安逸稳定的生活,可我没法离开在北京的朋友,好玩的地方,更开阔的世界观,更多元的可能性,这些就是我现在需要的。

  • 2006-01-25

    在北京和国外呆了一段时间,回到家乡杭州,除了感叹西子湖的至善至美的维护之外,竟也在街头巷尾的市民中遭遇了一种“文化震惊”(cultural shock),最严重的就是被遍布街头巷尾的睡衣一族所震撼。

        其实我取这个名称,有些读者可能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人在其中,耳濡目染,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像我这种身在异乡的边缘人,经过比较,再回头观察这样的社会,才觉得很是独特。

    我所谓的睡衣一族,简单概括,就是穿着睡衣在街上荡来荡去的人。用科学点的话来说,就是睡衣的穿着与里外场合无关,与生活方式无关,与相处人群无关,只与穿着人的心态有关,即,穿着舒服就好,穿着暖和就好,而且穿着也蛮好看的。

    睡衣族主要聚集在菜场,超市,烟酒店,便利店,社区医院,小区绿化区以及大街小巷的任意一个角落。睡衣族的年龄分布主要是在家务压力较大的中年一辈,女性比例更大(男性也不少!),当然小孩老人年轻人各层次都有。在某些时刻,放眼社区街道,一件接一件五颜六色的睡衣擦肩而过,于是内心不由产生幻觉,揣度是否已到了一个睡衣时代,其它时式衣衫都得让位给这个新登基的时尚之王。

    而漂移在大街上,被温暖舒适棉制睡衣包裹着的人们,也个个面露舒坦悠闲的表情,丝毫没有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深怕被人指点的拘束。睡衣一族最正宗的扮相就是,身着上衫下裤的棉质套服,手提菜篮,塑料袋或酒瓶,面露满意轻松的神态,缓步出入在买卖场内外。而路人也早已或从来就没有认为睡衣族与众不同,从来没有侧目而视,从来没有说三道四,睡衣好像同西服,成衣一样是日常服装中的一种。

    街巷遍布各处的睡衣到可初露家内情形的睨端。试想,流行满溢到街头的家居服,在家中岂可会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到一个老师家做客,全家上下睡衣相迎。父亲,母亲,祖父,连七八岁的小孩也不免于过,穿着缩小几倍的儿童棉衣,两臂手大摆在胖乎乎的衣料外,一起神态自若地站在门口迎接我,其壮观程度顿时就把我给镇住了。

    对外国人来说,睡衣一族是绝然不可理解的。一个老外和我一起走在大街上,看到睡衣遍地开花的景象,那才叫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他们认为,穿着睡衣走到大街上,除非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否则真是不可理喻的事情。西方人的睡衣就是睡觉时穿的,而家居服基本就不存在这个概念,他们即使穿着很随便的衣服也顶多是为了劳动的目的。西方人,在家都穿着正式,随时都可以出门,中国人同样随时可以出门,只是穿着完全相反。西方人在家如同在外,中国人在外如同在家。

        睡衣族是近两年产生的现象,但有时候看着穿着厚厚的棉睡衣的人群,幻想中竟看到二三十年代老照片中棉袄着身的影子。棉质睡衣的受欢迎,也不免在一定程度上泄露了人们不自觉怀旧的心态。也许是千年积淀的原因,中国人总是对棉袄情有独钟。棉袄暖和又舒适,正符合国人穿着的理念。西方人自古至今穿衣讲究等级和款式,却鲜少有关心舒适度的,譬如那扎箍腰腹,勒紧胸膛的石榴裙,又譬如现代穿着讲究却行动拘谨的衬衫领带西服。哪比中国的长袍马褂,棉袄小衫等,件件都是舒服为重。只是发明了现代衣服的西方人,把洋装,套装,裤子等时装传遍世界,但他们对着装依场合而定的等级观念却没有随之撒播。在国内,无论贫贱,无论老少,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自己穿着舒服就是,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所以从这个方面讲,其实中国人是最自我为中心,最人本又最实际的一个种族。

    更何况,建中国哲学之基的孔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亲亲为大,要首先爱家才能其次爱社会。当社区就是一个大家,家的概念延伸到外部世界的时候,家居服自然注定会跑出家的范畴,而走向更大的大家。不仅是服装的领域,其它很多很多方面,家的观念就会流于外界,“家”这个字像空气存在于世界中一样弥漫在国人的头脑中,无处不免,又像吸石一样,牢牢地牵拉着想跑远又无法跑远的人。

  • 我为什么要离开杭州去北京呢?每一个杭州的朋友都不解地问我。杭州这么好,多少人挤破脑袋要住进来,我却生在福中不知福,一心只想留在脏不拉叽的北京?

    是啊?我为什么要选择北京而不是杭州呢?北京有什么好?灰蒙蒙的天,脏兮兮的地,土色的房屋。北京没有水,没有绿色,只有遍布城市的混凝土怪物。北京的海名为海,却连西湖边的一个小池塘都不能比。北京的交通也更为令人难以忍受的拥挤,悬殊的贫富差距反应在交通工具上最为明显。北京混乱封建,哪比得上南方的文明守序,甚至有朋友说北京是全中国最体面的农村。

    反之杭州,这次回家,在新修的西湖博物馆前,我再次肯定自己,我的家乡不亚于任何一个欧洲城市。城市本身就是美的,而这种美因为旅游的压力而得到了完完全全的保护甚至升华。杭州是一个围绕西湖打转的城市,这个城市因为一个湖而得到了一切。民营经济和商业资本的运作使得这座城市在生活的舒适和自由度上得到尽大可能的保障。西湖的西扩工程和四周所有公园的免费开放,我从这些举措上看到了这个城市重视市民的态度。最近得知的消息,杭州竟是全国新闻自由程度最高的城市。都市报竞争激烈,每天围绕着大大小小的市民贴身消息热火着。

    相比别的中国城市,杭州更像我居住过的哥本哈根。多雨湿润,城市美丽整洁,井然有序,人们每天享受着惬意的生活,散散步,赏赏景,日子滋润甜美。

    可是,我为什么还要离开她呢?

    的确,杭州具有一切舒适生活的基础,然而,她唯有一点比不上北京,那就是,杭州有生活,却没有梦想。梦想这个东西是不顾及城市贫富与否,更无关其惬意与否。杭州是个生活的地方。自古西湖上,春分吹得游人醉。一杯清茶,眺望水天,多少仕途的坎坷就在一荡一荡的西湖水中被温柔的瓦解。郁达夫沉沦西子湖畔,李叔同隐身南山路,无数才子佳人在湖边抒情一把,就再也无法解开这个浪漫的结。更何提宋王朝就在歌舞升平中淡忘了一切国仇家恨,临安临安,却是安逸了好几代,留下了半搭子北方话混入吴越腔。现今的杭州到也还懂得把荣耀的事情再次正大光明,岳飞,南宋官窑,宋城,个个提醒着世人这座城市不仅只是个享乐的地方,毕竟还和好几朝首都搭上关系。而杭州的安乐主义,在商业和城市宣传的热潮中被发扬光大了到了极致,于是就紧跟着今年即将而来的世界休闲博览会,这座城市也逐步被打造成休闲之都,即利用了自己的特点,又推销了自己。以后这座被明文定了性的城市,外人再怎么挖掘,也都不由自主地会和安闲,享乐挂上钩了。

    而北京呢,有什么可以来定性北京的呢?没有。古老?杭州也古老。厚重? 哪比得上西部城市的厚重。北京是不可定性的,当然,用做奥运宣传的象征性符号不算。但是,就是因为他的不可定性,北京才是多元的,是可挖掘的,是丰富的,是有故事的,有梦想的。北京乱,可是乱中出产原创。北京艰难,可是艰苦中诞生奋斗。北京不必任何自我宣传,就能被自己一石一砖中隐藏的无数故事披上一层层光彩。不像杭州,悠闲得没有了表情,北京是个盛满了情绪的地方,狂热,怨恨,愤怒,大喜大悲。的确,北京不似南方的自由民主(这点总然会变),然而这不代表北京是个无趣的地方。有不有趣和意识形态毫无任何关联。北京的生趣来自他的人,我不只指那些侃着大山的本地人,我也指所有生活这座城市的人们,因为这座城市的熏陶,每个人也都因此而裹上一层深厚的味道。

    如果说杭州像安稳悠闲的哥本哈根的话,北京则像什么鸟都装有的巴黎,虽脏乱却永远是唯一的,北京,也永远就是北京。

    因为很多其它元素, 对北京脏乱的容忍程度就达到了一个最低线。比如北京的文化,就凭北大,五道口和附近的众多书店,西边的北京就是个我最最留恋的地方,想起来就觉温暖。而北京的阳光,刚强得像男人的胸膛,粗犷有力,真正的阿波罗光明之辉。冬天的北京有雪,有冰,秋天有杏树,春天有桃花,虽不如杭州到处的绿色,却以他的五彩缤纷带给人自然的美感。

    更重要的是,北京,因为他的大,他的宽广,因此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别的地方山灵水秀,比如浙江,出产种子,而发芽乃至长成大树,却永远是在北京。

    个人的生活不管怎样,最后总是只落在一个循环里,循环可大可小,却永远只是城市的很小一部分。我们依据个人的需求,从城市截取自己最需要的那部分。没有一个城市是完美的,我们只能期望这个城市是否能够满足自己。我其实是幸运的,两个城市都是我最爱的,赞它骂它都只表示我关心它,选择一个不代表抛弃另一个。人是变化的,因此才选择更替城市。在现在这个自我摸索的阶段,我自认为需要北京这样的一块宽广的天地,来寻找我的梦,实现我的梦。

     

  • 2005-08-18

    下雨了。这是真正家乡的雨,淅淅沥沥,轻轻柔柔,却有着一种持续的坚韧感。雨点打在对面那幢白墙黑瓦的老屋上,不时地噼啪几声,好像暗暗躲起来的小孩玩着不愿人听到的游戏。不同于某些地方的雨,声势浩大,一出场就是绝对的主角,家乡的雨是那种心甘情愿只做背景音乐,为人陪衬的角色,可是她与整个世界是如此完美的融合,她就是环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默默无闻的雨,只有在离开她了之后才会使人深深体会到缺陷之苦。

    这雨的确让我找回点家乡美的味道。这次回家,事隔大半年,从来都没有这么久,然而激动的程度却没有我预期的那么大。可能北京的混乱和肮脏令我在心里过分美化和寄希望于家乡了,可是回来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可以证实我这种期盼的理由。杭州,我的家,我怎么会对你冷淡起来了呢?也许正在施工的庆春路在我回家第一天就给了我一种先入为主的感觉,好像还没离开北京。的确,这次返家,感到在很多地方,这座城市在很多地方都是和北京一样的。同样没秩序的交通,挤压行人的车道,遍撒各处的plaza,追风的时尚少年,扎堆的老年人,更深入的,一种大城市小市民们共有的膨胀心态。

    人们其实还是可爱的,只是很多时候他们都无意识地表现出一幅不太符合他们的面容。杭州这座城市,在她的安逸和舒畅底下,慢慢地流过了某些强势霸道的物质,在意识上麻痹或冲洗单纯的人们。我们阻挡不住这些势力的侵蚀,在地球的任何地方,他们都是强悍的殖民者,改变本为纯真的环境。

    幸好杭州还有比北京多得多的绿色和这样的雨,这使我宽慰。前者因借着旅游城市的名,侥幸地留存下来,后者则是任何金融资本和虚荣心理都无法侵占的自然之力,细柔坚定,不为任何物所动,从容地落在大地上。

  • 2005-06-05

    没有什么音乐能够和沙沙的雨声相比了,沙沙得落在我的心上。雨点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一切罪恶和不快洗去。这个世界有点肮脏,上天也看不下去了,于是撒下了圣水想给这个世界一次沐浴。雨后的城市就像新生儿一般的纯净,幼嫩,晶莹剔透。

    北京的雨,虽然事实上并不干净,却每一次都是那么地珍贵。对我而言,就像一场思乡的大宴,让我能细细地品尝家乡的味道,愁郁而满足。

    可惜下的时间太短了。接下来又是那悠悠长长盼雨的日子。